和朋友吃饭,他们半开玩笑地问我:一段关系怎么会被我过成现在这样?

我几乎没有停顿,就给出了一套完整答案。

我说对方后来变了,说一些约定没有被认真对待,说我承担了很多不该独自承担的东西,也说自己怎样被晾在原地、怎样一次次失望。那些话并非编造,里面有许多真实的委屈。朋友听完以后很自然地安慰我:你也挺不容易的。

甚至有时我会因为自己太擅长讲故事,而让对方为我打抱不平,替我骂那个人,替我骂我自己。

我觉得不太对。

我讲得太熟练了。熟练到整件事里好像只有一个受伤的人,只有一个不断被动承受的人。可我明明也曾经很想要这段关系,很想让它快一点变得确定、漂亮、值得被别人羡慕;我也做过主动的安排,忽略过一些自己其实已经看见的信号。

我不是完全被卷进去的。

我不是说那些委屈不成立,我只是第一次意识到:受害者是我最熟悉的角色。

我很擅长讲一个自己受伤的故事

我后来发现,这种讲法并不只出现在亲密关系里。

消费失控以后,我会先说自己太孤独、太累、太需要一点热闹;这些都是真的。但我很少先承认,我也确实想成为那个能随手买单、能被围在中间、看起来很有位置的人。

工作不顺的时候,我会说环境无聊、任务缺乏意义、时间被浪费掉了;这些也可能是真的。但我不总愿意承认,自己有时也把“没有值得投入的事情”当成了不开始建设任何东西的理由。

在关系里,我会说对方没有给我足够回应、没有把我放在特别的位置;这可能是一个需要正视的事实。可我也会略过另一半:我到底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?我有没有直接说过?我是不是一边希望被理解,一边又只愿意用暗示、沉默、玩笑和撤退,让对方猜我的需要?

受害者叙事最吸引人的地方,是它很完整。

它把混乱变成了清楚的道德结构:有人亏待我,我因此很痛,我没有办法。

可是明明有更难的一些问题——我当时主动想要什么?我做了什么选择?我忽略了什么代价?现在我还能做什么?

我不是故意撒谎。

我的大脑在情绪最乱的时候帮我挑选了一个最让我安全的版本。

这个位置并不舒服,却很安全

做受害者当然不快乐。它意味着委屈、愤怒、无力和反复回放。但它有一种隐蔽的安全。

如果我是被伤害的那个,我就暂时不用承认自己也有欲望。

不用承认我很想被喜欢,想被优先选择,想获得体面、关注、欲望和一点点羡慕;不用承认我会主动靠近一个人,会花钱买某种氛围,会为了不显得失败而把生活讲得更漂亮一些。

欲望一旦被承认,就会带来代价。

我想靠近,就可能被拒绝;我想享乐,就要承担账单;我想把关系推进,就要承受对方未必愿意跟上的可能;我想被看见,就不能保证别人看见以后一定喜欢。

而“我只是被伤害了”会把这些代价暂时挡在门外。

它还会让我获得一种道德上的清白。好像只要我足够委屈,就不必面对自己也可能自私、也可能冲动、也可能希望别人围着我转的部分。

可问题是,清白并不等于自由。

当我把自己讲成一个纯粹被动的人,我也把下一步交出去了。别人要不要改变、要不要理解、要不要来安慰我,决定了我的情绪能不能结束。我只能等。

我常常把欲望藏在委屈后面

有一阵子,我很怕自己是一个情绪需求太高的人。

我会因为别人没有记住一个细节而失落,会因为一句普通的话在脑子里转很久,会在关系没有得到确认时想吸引注意,又不敢直接说“我现在想有人陪陪我”。

我担心自己太麻烦,所以宁愿把需要包装成症状、玩笑、冷淡,或者一条等着被人读懂的动态。

这样做以后,如果有人靠近,我会觉得自己终于被看见;如果没有人靠近,我又可以证明:你看,我果然不值得被在乎。

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双重保护。

我既没有直接承担“提出需要”可能带来的拒绝,也保留了“没有人懂我”的证据。

现在回头看,我真正想说的很多话其实并不复杂:

“我有点失落。”

“我不太适应现在这个场合。”

“我其实希望能单独和你待一会儿。”

“我现在状态不太好,能陪我聊十分钟吗?”

显而易见地,这些话都比沉默、撤退、变脸,或者等身体替我报警更冒险,因为它们可能得不到想要的回应。

但它们能把我从“等待被发现的人”变成了一个正在说话的人。

不是所有委屈都是我的误会

写到这里,我最担心的是把事情写成另一种粗暴的结论:既然我也有选择,那所有委屈都是我活该。

不是这样的。

有人确实会失约、逃避、推卸、冷漠;有些关系确实存在不对等;有些环境本来就善于利用人的孤独、虚荣和想被接纳的愿望。

承认自己的参与,不是替别人开脱,我也不想再用“我太敏感”“我想太多”把自己感受到的不舒服全部抹掉。

这件事里,别人确实做了伤害我的部分。

这件事里,我也仍然拥有下一步的选择。

我慢慢发现,受害者和加害者并不是所有故事里唯一的两种位置,还有一种更难站住的位置,叫当事人。

当事人不急着给自己洗白,也不急着给别人定罪。

他知道自己受过伤,也知道自己有欲望;知道有些代价不是自己造成的,也知道有些代价是自己明明看见、却仍然选择承担的。

当事人不必因此显得成熟、强大或永远正确,他只是开始把叙述权拿回来,他只是意识到了谁是故事的主角。

我想练习做一个当事人

这个词一开始让我有点不舒服,因为我最痛苦的一点是,我几乎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都在以第三人称生活,我站在自己的身后,像个裁判一样,审视着自己的一言一行,并严苛地记录哪些行为不妥、哪些行为需要扣分。

我被这种习惯性思考折磨到条件反射,而“当事人”听起来像是在要求我立刻冷静、负责、体面,好像只要承认自己也有选择,就不许再委屈。

但我想练习的不是这个。

别人没有接住我的邀请,我还是会很难过。我不会因此突然变得洒脱。但我可以承认,除了被拒绝,我其实还在期待一种很具体的东西:被优先选择,被人主动安排进一天里。

承认这一点以后,事情没有变轻松,只是我不必再把它说成“我什么都没做,对方却无缘无故让我受伤”。

有时候我待在一个让自己不舒服的场合,直到实在坐不住才离开。以前我会把那晚记成“他们让我很尴尬”,现在我也许可以再多记一句:我本来想融进去,想显得合群,才没有更早离开,这不是给谁找借口,也不是责怪自己,只是把我自己放回那件事情里。

我想成为一个承认自己会想要、会犹豫、会害怕代价,也会在某些时刻做出不聪明选择的人,这样下一次我至少知道,自己不是只能等事情发生。

“事情发生在我身上了。”

“事情发生了,而我在里面。”

我不想再拿委屈换无辜

我以前很讨厌“主体性”这个词,因为我觉得这太有侵入感了。

我一直以为主体性是一种很强硬的东西: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永远能拒绝,永远不失控,永远不会被谁伤到。

现在我觉得不是。如果我不侵入自己的生活,那我人生这三万六千天,又该留给谁呢?

我承认,我真的想要一个人、一个位置、一种生活;我承认,我有时会做出不够聪明的选择;我承认,别人没有按照我的期待回应,我会难过。

我不想用委屈换取无辜,用症状换取陪伴,用一次被拒绝换取“我整个人不值得”的判决。

我仍然会受伤,也仍然可能在受伤时下意识回到那个熟悉的位置。毕竟它陪了我很久,甚至曾经保护过我。

可我希望当我又想把自己讲成一个彻底无辜、彻底无能为力的人时,能多问一句:如果我不是故事里唯一的受害者,我又是谁?

也许答案不是强者,不是赢家,也不是一个已经把人生过明白的人。

也许只是一个当事人。

一个会受伤、会后悔、会想被爱,但也还能够决定下一步往哪里走的人。